如何获得人机协作中的主动控制感

· fifteenbao
系列 AI笔记

昨天听了一场 AI 共创分享会,Caren 老师讲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:

当一个任务不再由自己独立完成,而是变成“和另一个人一起做”或者“和机器一起做”,我们对“这件事是我在做”的感觉会发生什么变化?

这里讨论的并不是谁做得更快,而是一种更主观的体验:

我是否觉得自己的行动影响了结果?

心理学里把这种体验叫作 主动控制感(sense of agency)。

比如你按下开关,灯亮了。

你知道:

是我按下了开关,所以灯亮了。

这里有一条非常直接的关系:

我的意图 → 我的动作 → 结果

但到了协作场景,事情就变复杂了。

因为除了“我”,还出现了另一个行动者。

外科医生和手术机器人、司机和自动驾驶系统、员工和 AI Agent,都面临类似的问题:

谁发起了行动?谁影响了结果?我们是不是在共同完成这件事?

Know:我们为什么会觉得“这是我做的”?

Caren 在分享里把主动控制感进一步分成了三个层次。

1. Self-agency:这是我做的

第一层是 自我主动控制感(Self-agency)。

也就是:

“这个动作是我发起的,这个结果是由我的行动带来的。”

一个人独自完成任务时,这种关系通常非常简单。

我决定

↓

我行动

↓

结果发生

所以我们很容易把结果归因到自己身上。


2. Other-agency:对方也在主动行动

进入协作之后,我们不仅判断自己的行动,还会判断另一个人的行动。

比如两个人一起搬桌子。

当对方突然抬高左边时,你不会只看到“一只手发生了运动”,而会理解:

“他准备把桌子抬起来。”

也就是说,我们会认为对方的动作背后存在某种意图。

这种对另一个行动者的意图归因,可以理解为 他人主动控制感(Other-agency)。


3. We-agency:这是我们一起做的

还有第三种体验:

“这既不是单纯我做的,也不是单纯你做的,而是我们一起完成的。”

这就是 共同主动控制感(We-agency)。

它很有意思。

因为它说明:

多一个行动者,并不一定意味着自己的主动控制感被削弱。

有时候,“我在做”反而会转变成:

“我们在做。”

这也是理解人机协作很重要的一点。

真正的问题并不是:

“机器参与之后,人是不是一定会失去控制?”

而是:

“什么情况下,人会把另一个行动者真正纳入‘我们’?”

一个按键任务,怎么研究“主动控制感”?

Caren 分享的实验比较了三种条件:

  1. 一个人独自完成任务(Solo);
  2. 与人类伙伴共同完成任务(Human–Human,HH);
  3. 与机器人伙伴共同完成任务(Human–Robot,HR)。

实验中,一方可以自由发起按键动作,另一方随后跟随,之后双方再交换角色。

按键之后,隔一小段时间会出现一个声音。

参与者需要判断:

从按键到声音出现,中间经过了多长时间?

研究者利用的是一种叫 Intentional Binding(意图绑定) 的现象。

简单来说,在特定实验条件下,当人觉得:

“这个结果是我的行动造成的。”

主观上就可能觉得:

动作和结果之间的时间距离变短了。

比如真实经过了 400ms,但主观感觉可能没有那么久。

当然,声音实际上并没有提前。

发生改变的是:

人对“行动”和“结果”之间关系的体验。

所以研究者可以利用这种时间估计上的变化,间接观察人的主动控制感。

Solo、HH 和 HR 有什么不同?

1. 有了协作者之后,自我主动控制感发生了变化

实验发现,与独自完成任务相比:

无论和人类协作,还是和机器人协作,与 Self-agency 相关的指标都有所下降。

更有意思的是:

人类伙伴和机器人伙伴造成的这种变化之间,并没有显著差异。

也就是说,仅仅从“我自己的行动”来看:

Human–Human 和 Human–Robot 并没有表现出特别明显的不同。

真正的差异出现在:

我们怎样理解另一个行动者。


2. 人类伙伴更容易被理解为一个“有意图的行动者”

当人类伙伴主动发起动作时,参与者会觉得:

伙伴按键 → 声音出现

之间的时间距离变短了。

也就是说,实验观察到了明显的 Other-agency binding。

但换成机器人伙伴以后,没有观察到同样显著的时间压缩。

这说明:

面对人类伙伴时,我们很自然地会认为:

“他的动作也是有意图的,而且他的行动影响了结果。”

但面对机器人时,这种归因并没有同样明显地出现。


3. “我们一起做”的感觉,在人与人之间更明显

还有一个更有意思的结果。

在人类伙伴条件下:

对伙伴行动的时间绑定效应,甚至强于对自己行动的绑定效应。

也就是说,在特定实验指标上,人对伙伴行动意图的感知甚至比对自身行动更突出。

Caren 和共同作者把这种现象解释为与 We-agency 有关:

结果不再只是“我完成了”,而开始具有“我们一起完成了”的性质。

而在机器人伙伴条件下,没有出现同样的模式。

需要注意的是:

这并不是参与者直接说:

“我觉得我们两个是一个团队。”

而是研究者根据实验中的时间估计差异,对这种共同主动控制感进行的间接分析。

但这个区别仍然很有启发。

人与人协作时,我们很容易把对方纳入“我们”。

面对机器时,这件事没有那么自然。


4. 喜欢机器人,不等于把它当作共同决策者

还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结果。

参与者其实很喜欢实验里的机器人。

对机器人悟空的平均喜爱程度达到 4.42 / 5。

但:

喜欢它、觉得它聪明,与是否把主动控制感归因给它,没有发现显著相关。

也就是说:

“我喜欢这个机器人。”

和:

“我觉得它也是这件事的主动参与者。”

是两种不同的体验。

这对今天的 AI 产品也很有启发。

一个 AI:

  • 很友好;
  • 很聪明;
  • 很有趣;
  • 回复很快;

并不意味着用户自然就会把它理解成一个真正的协作伙伴。

好感和共同主动控制感,并不是一回事。


5. 谁先行动,也可能很重要

实验里还有一个没有预期到的结果:

只有在人机协作条件下,主动发起动作的人表现出了更强的 Self-agency;跟随者的 Self-agency 更弱。

而在人与人协作时,没有观察到同样显著的角色差异。

这个结果让我觉得很有意思。

因为它意味着:

“谁发起行动”,本身可能就是人机交互设计中的一个重要变量。

如果每一次行动都是 AI 先开始:

AI 先决定 AI 先行动 人只负责确认

用户和 AI 的关系,与:

人先提出方向 AI 根据人的意图继续执行

可能并不一样。

这也把问题带到了今天的 AI 产品。

How:怎么让人在 AI 协作中保持主动控制感?

上面的实验研究的是 Human–Robot,但它提供了几个很有价值的线索。

如果主动控制感来自:

我知道是谁发起了行动

我能理解另一个行动者的意图

我知道自己的行动怎样影响结果

那么,在 AI 产品里就可以得到几个很直接的设计原则。

1. 意图可见:让我知道 AI 准备做什么

人与人协作时,我们会不断判断:

“他准备干什么?”

AI 也应该提供这种信息。

不要只是:

“正在处理……”

而可以告诉用户:

“我先整理这些文件,然后根据整理结果生成报告。”

如果中途遇到新的情况:

“我发现 12 个疑似重复文件,目前没有删除,准备先单独列出来。”

这样用户就能理解:

AI 正在做什么,以及下一步准备做什么。

这不是单纯为了“解释 AI”。

而是在建立协作中非常重要的:

可预测性。


2. 人在回路:关键决定仍然由人发起

AI 可以自动完成大量低风险的执行工作。

比如:

  • 整理资料;
  • 搜索信息;
  • 分类;
  • 总结;
  • 排版;
  • 生成候选方案。

但到了会真正改变结果的节点:

  • 删除;
  • 发布;
  • 付款;
  • 发送;
  • 修改关键数据;
  • 其他不可逆操作;

AI 可以停下来:

“我准备删除这 12 个重复文件,是否继续?”

这里重要的并不是:

“一定要让用户多点击一次。”

而是:

让真正重要的行动仍然有一个清楚的人类发起点。

这和实验里“谁先行动”可能影响 Self-agency 的结果其实很相似。

如果每一次重要行动都是 AI 自己发起,人最后只负责被动确认,就很容易逐渐变成:

AI 在做,我在批准。

而不是:

我决定,AI 帮我执行。


3. 归因反馈:让我知道自己的决定改变了什么

主动控制感还有一个非常核心的来源:

行动和结果之间的因果关系。

所以 AI 不应该只告诉用户:

“任务完成。”

还可以告诉他:

“因为你选择了方案 B,我按照这个方向重新生成了页面结构。”

或者:

“根据你刚才提高的‘续航优先级’,我降低了屏幕刷新频率。”

于是用户就能建立:

我的决定

↓

AI 的行动

↓

结果发生变化

这个关系。

也就是:

“结果之所以变成这样,其中有我的作用。”

这是主动控制感非常重要的一部分。

别让用户变成旁观者

AI 越强,产品越容易追求:

让人什么都不用做。

原来十步完成的任务变成五步。

五步变成一步。

最后只需要说:

“帮我处理一下。”

然后 AI 自己判断、自己选择、自己执行。

效率当然越来越高。

但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问题:

当人的行动全部消失之后,“这是我完成的”这种感觉还从哪里来?

所以我现在觉得:

好的自动化并不是单纯追求:

人的操作越少越好。

而应该是:

尽量消灭低价值操作,同时保留高价值决定。

AI 可以负责大量执行。

但真正决定方向的节点,仍然应该让用户参与。

控制权不只是“我能让 AI 做什么”

还有另一半经常被忽略:

“我能不能让 AI 不做什么?”

所以人在回路不仅意味着“确认”。

还应该包括:

  • 拒绝;
  • 修改;
  • 暂停;
  • 撤回;
  • 换一个方案。

“不采用”最好和“采用”一样容易。

因为真正的控制权不只是:

我可以启动一个行动。

还包括:

我可以阻止一个行动发生。

主动控制感低,最后可能就是没人负责

主动控制感看起来像一个用户体验问题。

但继续往下推,会碰到一个更现实的问题:

责任。

假设一个过程是:

AI 提出建议

↓

AI 选择方案

↓

AI 执行

↓

人最后只点了一次“确认”

如果最终出了问题,人很容易说:

“这其实不是我决定的。”

所以主动控制感不仅仅决定:

“这个产品用起来有没有掌控感。”

它还影响:

人是否认为自己应该为结果负责。

因此,人机协作设计里有几个问题必须非常清楚:

  • 谁发起了行动?
  • 谁提出了建议?
  • 谁做出了最终选择?
  • 谁允许行动真正发生?
  • 谁可以修改?
  • 谁可以否决?

这也让我重新理解“人在回路”这句话。

它不是让人机械地增加一次确认。

更不是在 AI 做完所有决定之后,让人负责点一个:

“同意。”

真正有意义的 Human-in-the-loop,应该让人的决定真实地影响后面会发生什么。

最后

回到一开始的问题:

什么情况下,人会觉得自己仍然在主导?

可能并不是因为:

“所有事情都是我亲手完成的。”

而是因为:

我知道正在发生什么。

我理解协作者准备做什么。

我的行动真实地改变了结果。

重要的决定仍然由我发起。

而且当我不同意时,我可以说“不”。

我们真正需要保留的,不是人的每一次点击。

而是人的:

知情权、决策权、否决权,以及对行动与结果之间关系的理解。

AI 可以完成越来越多的执行工作。

但人不能因此只剩下观看结果。

AI 接管执行,人继续掌握方向。

参考资料

扩展阅读